1. 同一条路,三个时代
新德里有一条很特别的路。
它从印度总统府一路通向印度门,是印度举行共和国日阅兵的地方。
但一百多年来,这条路一共用过三个名字。
英国统治印度的时候,它叫国王之路。
印度独立以后,它改名叫王道。这个印地语名字,意思仍然接近王道、国王之路。
到了 2022 年,它又换了一次名字,叫责任之路。
路没有搬走,两旁的国家建筑也还在那里。变的是路牌,以及这个国家希望人们经过这里时想起什么。
一百多年里,它先属于国王,后来成了独立国家的庆典大道,现在又被赋予了“责任”。
这不是换几个字那么简单。
因为街道名表面上是在告诉你:这条路在哪里。可它也在悄悄告诉你:这座城市希望你记住谁,又希望你忘掉谁。
那问题来了:为什么一个时代想重新定义自己的时候,常常会先去动街角那块不起眼的路牌?
而改掉旧路名,究竟是在夺回历史,还是在删除历史?
2. 路名不是标签,是拆散在城市里的纪念碑
最早的路名,很多都很直白。
市场旁边叫市场街,通往车站的叫车站路,沿着河走的叫河边路。
这些名字只回答一个问题:这里有什么?
但后来,路名开始变了。
皇后大道、维多利亚路、总督街、国王路……这些名字不再告诉你路边有什么,而是在告诉你:谁值得被记住。
研究地方名称怎么产生、被谁使用、又怎样变化的领域,叫地名学。
这个词听起来有点学术,但它研究的东西一点都不遥远。
想象一下,一个人的名字被写上街角路牌。接下来,公交站会念它,地铁出口会写它,商店地址会印它,快递员每天会找它,住在这里的人填表时也会重复它。
久而久之,这个名字不再像一种政治选择,只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地址。
这就是街道名比雕像更隐蔽的地方。
雕像要抬头才能看见,路名却会让整座城市每天替它念一遍。
殖民者当然很早就发现了这一点。
他们来到一座陌生城市,不只修港口、建政府、画地图,也会把自己的国王、官员和故乡,一起钉进地图里。
3. 帝国不只修路,也把自己的世界搬了过来
1841 年,香港岛北岸举行第一次土地公开拍卖。最早开发的上环、中环和湾仔一带,由皇后大道贯通。
两年后,当时的殖民政府又把香港岛北岸的城市正式命名为“维多利亚城”。
一条皇后大道,一座维多利亚城。
道路和城市同时接进了英国王室的命名体系。你只要看看地图,就知道权力从哪里来。
类似的事情也发生在东非的内罗毕。
英国殖民时期,这座城市的中心出现过德拉米尔大道、政府路、维多利亚街和伊丽莎白公主公路。
德拉米尔是英国殖民时期极有影响力的白人定居者领袖。政府路直接写明了权力机构,另外两条路则来自英国王室。
这些名字放在一起,像一张城市里的权力座次表:越重要的道路,越容易分给越重要的帝国人物。
法国殖民城市也有自己的版本。
如果你今天在塞内加尔首都达喀尔打开导航,前往总统府,地图可能会让你沿着蓬皮杜大道走,再经过一连串用法国总统、政治人物和法国城市命名的街道。
听起来很像在巴黎,对吧?
但你人在西非。
塞内加尔 1960 年就已经独立。可到 2025 年,当地高原区仍有大量核心街道使用殖民官员、法国政治人物、作家和医生的名字。一项 2019 年的研究估计,这类名字覆盖了当地大约六成街道。
更微妙的是,有些法国名字不是殖民时期留下的,而是独立以后才换上的。旧总督的名字消失了,接替它的却可能还是法国总统或法国文化人物。
也就是说,殖民者可以离开,文化中心却不会自动搬走。
一座城市的地图,可能比它的国旗慢很多年,才意识到时代已经变了。
那么,当殖民者离开以后,新国家会怎么处理这张旧地图?
4. 国家独立以后,地图先换了一批英雄
肯尼亚在 1963 年独立后,内罗毕开始改写市中心的路名。
德拉米尔大道变成肯雅塔大道,纪念肯尼亚首任总统乔莫·肯雅塔。
政府路后来变成莫伊大道,换上肯尼亚第二任总统丹尼尔·阿拉普·莫伊的名字。
伊丽莎白公主公路则变成乌胡鲁公路。“乌胡鲁”在斯瓦希里语里,就是自由、独立。
你会发现,这不只是把英文换成本地语言。
真正变化的,是谁有资格待在城市最显眼的位置。
以前是英国王室、殖民官员和白人定居者。后来变成本国总统、独立人物、非洲领袖,以及“自由”这种新国家最想强调的价值。
地图上的英雄名单,被整个翻了过来。
如果你觉得这件事离中文观众很远,可以看看上海的淮海中路。
老上海的照片和故事里,这条路经常叫霞飞路。1915 年,法租界当局用法国名将霞飞的名字为它命名。
到了 1950 年,这条路被改名为淮海路,用来纪念淮海战役。
路还是那条繁华的商业街,但路牌上的主角,从一位法国元帅,变成了一场中国近代史上的重要战役。
所以,这并不只是发生在遥远前殖民地的故事。你今天走过的熟悉道路,也可能换过不止一套英雄名单。
而开头那条新德里大道,变化更有意思。
1911 年,乔治五世参加德里杜尔巴仪式,英国同时宣布把英属印度的首都迁往德里。这条中央大道后来被命名为国王之路,向国王致敬。
1955 年,独立后的印度把它改名为王道。但这一次,主要是把“国王之路”换成了印地语表达,意思并没有完全离开“王权”。
到了 2022 年,印度政府再次改名,把王道换成责任之路。官方给出的解释是,要让这条路从权力的象征,变成公共责任的象征。
你可以同意这套解释,也可以怀疑这只是一种新的政治包装。
但无论怎样,它都证明了一件事:
改路名不用拆掉一栋楼,却能很快宣布——从今天起,这座城市要讲另一套故事。
可新的路牌挂上去以后,旧名字真的就消失了吗?
5. 牌子能一夜换,人嘴里的旧名换不了
在很多改过路名的城市里,会同时存在两张地图。
一张是官方地图。上面有最新的道路名称,整齐、合法、可以输入导航。
另一张是生活地图。老店招牌还印着旧地址,出租车司机还在说几十年前的名字,本地人则用某家药房、某个车库、某间商店来指路。
游客听到三个名字,以为是三个地方。本地人知道,它们其实是同一条路。
在达喀尔和塞内加尔北部的圣路易,研究者发现,当地居民常常直接用商店、车库和药房当作地标。他们不一定采用那些法国街名,也不必等政府正式改名,就已经在用自己的方式重新占有城市。
有时,政府改名反而是在追赶民间叫法。
圣路易一处以法国殖民总督费代尔布命名的广场,2020 年改用了当地居民长期使用的沃洛夫语名称“巴亚恩达尔”。
但也有些地方,没有选择大规模改名。
香港在 1997 年以后,绝大多数殖民时期街名都保留了下来。皇后大道、英皇道、维多利亚公园,这些名字当然带着殖民来源,但它们也已经进入商业、交通、家庭记忆和本地身份。
同一个名字,于是可以同时是殖民遗留、历史证据,也是居民生活的一部分。
政府可以通过一道程序换掉路牌,却不能同时更新所有人的记忆。
而且路名也不只活在牌子上。它还活在邮政地址、公交线路、地图数据库、商业登记和紧急服务里。名字使用得越久,替换时牵动的东西就越多。
所以,政府拥有正式命名权,却不一定拥有最后的叫法。
6. 改名争的不是历史,而是谁有资格代表历史
那么,带着殖民或压迫历史的路名,到底该不该改?
南非把这场矛盾写进了自己的制度里。
种族隔离结束以后,南非持续调整城镇、道路和公共地点的名称。官方理由很明确:许多地名仍然反映殖民和种族隔离时代,需要通过本地语言、文化传统和被忽略的人物,修复过去失衡的命名体系。
但在南非一些地方政府的命名政策里,你又会看到另一组要求。
改名要考虑历史使用,要考虑沟通是否方便,要听取社区意见,也要保存某些名称本身的历史价值。
这不是自相矛盾,而是因为路名同时承担了两种任务。
它既是历史记录,也是公共荣誉。
保留一个人的名字,可能是在保存历史;但也可能意味着,这座城市仍在每天向他致敬。
换掉一个人的名字,可能是在归还迟到的尊严;但如果没有档案、说明和教育,旧历史也可能一起从公共视野里消失。
更麻烦的是,新名字也不一定永远正确。
2023 年,塞内加尔一条原本以法国殖民人物费代尔布命名的大道,换成了当时总统马基·萨勒的名字。
但没过多久,新的执政力量就开始质疑:这位前总统是否还应该被写在路牌上。
一个殖民人物被换掉了,争议却没有结束,只是换了一个对象。
所以,路名之争从来不只是旧时代对新时代。
它也可能是这一届政府和下一届政府,是官方记忆和居民记忆,是“不要忘记”与“不要继续纪念”之间的冲突。
有些城市选择直接替换旧名,把公共荣誉交给本地人物和本地语言。
有些地方让新旧名字并列一段时间,承认一座城市可以有多层记忆。
还有一些地方保留旧名,但增加说明牌、历史路线或数字档案,把“默默纪念”改成“公开解释”。
这些方法都不完美。
因为世界上根本不存在一张彻底中立、从此不再修改的城市地图。
地图只会不断暴露:现在是谁在命名,谁有资格被纪念,又有谁还在等待自己的名字被看见。
7. 路没有改变方向,历史一直在改路牌
回到新德里的那条大道。
国王之路、王道、责任之路,是同一条路的三个名字,也是三个时代对同一片空间提出的三种要求。
路没有改变方向,历史却不断改变它要把人带向哪里。
所以,街道名既不只是导航,也不只是历史。
它是一份每天被使用,所以很难被察觉的公共记忆名单。
殖民者能写下它,新国家能改写它,居民也会用自己的习惯,决定哪些名字真正活着。
而改名真正争夺的,从来不是路牌上的几个字。
争的是谁有资格代表这座城市的过去。
一座城市把谁写进路名,就是在决定让谁被日常记住。
下次你走过一条熟悉的路,不妨问一句:这个名字是谁留下的?为什么直到今天还在?
那么,你生活的城市里,有没有一条大家仍然习惯叫旧名的路?
如果它带着一段有争议的历史,你会选择改名、保留,还是保留名字,但把它的来历讲清楚?
评论区聊聊。
如果你喜欢这种从一块路牌、一个日常物件里,看见历史和规则怎样运转的故事,可以继续关注海马研究所。我们下期见!
外文原名对照
- 国王之路:Kingsway
- 王道:Rajpath
- 责任之路:Kartavya Path
- 德拉米尔大道:Delamere Avenue
- 政府路:Government Road
- 维多利亚街:Victoria Street
- 伊丽莎白公主公路:Princess Elizabeth Highway
- 肯雅塔大道:Kenyatta Avenue
- 莫伊大道:Moi Avenue
- 乌胡鲁公路:Uhuru Highway
- 蓬皮杜大道:Avenue Georges-Pompidou
- 费代尔布:Faidherbe
- 巴亚恩达尔:Baya Ndar
- 马基·萨勒:Macky Sall
- 霞飞路:Avenue Joffre
参考资料
- 印度 Central Vista:Kartavya Path 与道路历史
- 印度政府资料:Kingsway、Rajpath 与 Kartavya Path 时间线
- 印度总理办公室:Kartavya Path 启用讲话
- 香港地政总署:维多利亚城与皇后大道历史
- 内罗毕街道命名与去殖民化研究
- 内罗毕郡议会:道路改名官方案例
- 达喀尔高原区街道名称研究
- 达喀尔与圣路易的路名、民间地标和改名争议
- 香港殖民时期街名在 1997 年后的延续
- 南非政府:殖民与种族隔离时代地名的调整
- 南非地方政府街道命名政策:历史使用、沟通便利与社区参与
- 上海社会科学院:霞飞路的命名来源
- 上海市文旅推广网:霞飞路于 1950 年改名淮海中路